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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中原:客观合理有效性--《墨经》的科学特质
日期:2026-03-18

客观合理有效性--《墨经》的科学特质*

孙中原

(性爱电影 ,北京,100872)

[摘要]《墨经》总结中国科学,是微型的百科全书。客观合理有效性,是《墨经》科学体系的元理,贯穿《墨经》文本,体现《墨经》的科学特质、功能作用与价值意义,凸显《墨经》的科学精神,是传统文化的精华,国学的瑰宝,与世界先进科学联系接轨,融通互鉴,亟需传承弘扬,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,使之成为振兴中华、民族复兴伟业的锐利思想武器与强大精神动力,是新时代科学教育与科教兴国实践的借镜。

[作者简介]孙中原(1938-),性爱电影 教授,博士生导师,中国墨子学会顾问,原副会长,中国逻辑学会监事,原副会长,中国台湾东吴大学客座教授。1956-1958年攻读性爱电影 哲学系哲学专业,本科学历。1958-1961年奉调中共中央直属高级党校自然辩证法(科学技术哲学)与逻辑研究班,研究生学历。1961-1964年奉调师从中国科学院哲学所逻辑室金岳霖、汪奠基、沈有鼎,专攻中国逻辑史与古代文献。主要研究逻辑、哲学与传统文化。著作《中华大典·哲学典·诸子百家分典》等80余种,论文400余篇。

引言

《墨经》总结中国科学,是微型的百科全书。客观合理有效性,是《墨经》科学的元理,贯穿狭义《墨经》的全部文本,[①]体现《墨经》的科学特质、功能作用与价值意义,凸显《墨经》的科学精神,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粹,国学的瑰宝,与世界先进科学联系接轨,融通互鉴,亟需传承弘扬,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,使之成为振兴中华、民族复兴伟业的锐利思想武器与强大精神动力,是新时代科学教育与科教兴国实践的历史借镜。

元理,又称玄理,玄妙精深的理论。玄,指抽象深远,本原根本。《尔雅·释诂》:“元,始也。”“元”,原始、起源、起始、抽象、高于。西方有以元meta-为前缀的科学语词,如元逻辑(metalogic)、元哲学(metaphilosophy)等。

英文构词成分meta-,表整体、超越、继后、在上、在外。中国大陆译“元”,港台学者译“后设”:在对象之后设定。《老子》第一章: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扬雄《太玄·玄摛》:“玄者,幽摛万类,不见形者也。”王弼《老子指略》:“玄,谓之深者也。”

希尔伯特(David Hilbert,1862-1943)的元数学纲领(metamathematics program),提出元研究(总体、超越的研究)方法,有普遍的方法论意义,是有力的研究工具。希尔伯特在莱比锡德国自然科学大会发表讲演说:“对于通常的形式化数学而言,在一定意义上要附加一门新的数学,即元数学。”“在元数学中,人们处理普通数学的证明,后者成为研究的对象。”[②]

借鉴希尔伯特元数学纲领的元研究方法,阐发《墨经》科学元理“客观合理有效性”,是对《墨经》科学超越、总体研究的成果。激活经典 熔古铸今,取精用弘,提要钩玄,分论《墨经》科学元理“客观合理有效性”的不同侧面。

“客观合理有效性”,意义相关,又有区分。从逻辑架构说,“客观性”,指论证的论据正确,运用归纳推理。“合理性”,指论证的形式正确,合乎思维规律,运用演绎推理。有效性,指科学理论的实践验证与逻辑应用。借鉴希尔伯特的元研究方法,以《墨经》为研究对象,阐发哲学逻辑研究的结论。

一、客观性

客观性(真实性、真理性),与主观性相对。客观性,即客观实在性、存在性、存有性、实体性、实存性、本体性。主观世界,通过实践,运用认知器官,如实反映客观世界对象的本来面目。主观符合客观,主观与客观统一,不附加任何外来成分,不掺杂任何个人的主观因素与迷信神秘的成分,正确认知世界,把握客观真理。

客观性,即主观认知,符合客观实际,从实际出发,实事求是,求真务实。《墨子·小取》说:“摹略万物之然。”“其然也,有所以然也。”[③]人类认知的目的宗旨,是反映客观世界的本质与规律。恩格斯说:“唯物主义的自然观,不过是对自然界本来面目的朴素的了解,不附加以任何外来的成分,所以它在希腊哲学家中间,从一开始就是不言而喻的东西。”[④]

《小取》规定人类认知的目的宗旨,正确表述唯物主义的自然观,是《墨经》认知理论的纲领,保证科学认知具有真理性的客观标准,表现科学家讲求实证的科学精神。“实证”,即实际证明。科学家坚持实证原则,要求思考研究,从客观存在的事实出发,如实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。

“摹略”(mó lüè),即反映、概括。“摹”通“模”,即模拟、模写。“略”,即约要、抽象。“万物之然”,指事物的本来面目。“然”在古汉语中用作指示代词。杨树达《词诠》解释“然”:“指示代名词,如此也。”[⑤]《辞海》释“然”:“如是;这样。如:所以然。”“万物之然”包含“所以然”。“然”,指事物的现象、现状、结果。“所以然”,指事物的本质、原因、规律。

《经下》第109条说:“物之所以然,与所以知之,与所以使人知之,不必同,说在病。”《经说下》说:“或伤之,[所以]然也。见之,[所以]知也。告之,[所以]使[人]知也。”《经》文“物之所以然”,《经说下》简化为“然”。“所以知之”,指认知的途径、方式、方法。“所以使人知之”,指思想交流、语言交际的媒介、手段。“见”即观察,是认知的途径、方式、方法。“告”即告诉,是交流交际的媒介手段。[⑥]

《墨经》第1条,开宗明义,规定“故”(原因)的范畴。“故”(原因)范畴的定义,是“所得而后成”,即得到原因,必然成就结果。《墨经》表达事物因果规律的公式,是“有之必然”。“之”“然”分别代表有因果关系的前后两个事件,相当于充分条件假言命题的前件与后件。《墨经》“有之必然”的公式,相当于西方逻辑公式“P→Q”(读为:如果P则Q)。《墨经》的举例,是“若尺有端”,即有线段存在,必然有点存在。《墨经》因果律公式,见表1。

表1 《墨经》因果律公式

《墨经》因果律公式

有之

西方逻辑公式

P

Q

读作

如果P

那么

Q

解释

有P

一定

有Q

《墨经》举例

有线段(尺)

一定

有点(端)

《墨经》要求全面认识事物的“然”与“所以然”。知事物之“然”,即确认事实,用实然命题形式“P”表达。知事物之“所以然”,即确认原因、本质与规律,用必然命题形式“必然P”表达。把“然”与“所以然”,即前件与后件,用语言表达,构成标志事物因果律的命题。

《经上》第78条举例说:“湿,故也,必待所为之成也。”即地湿,必然有导致的原故,如下雨的原因(故),必然导致地湿的结果。《经下》第109条举例说,某人受伤的原因(故),必然导致其生病的结果。

《墨经》“摹略万物之然”的客观实证原则,继承墨子认识论中的经验论因素,摈弃墨子“天志”“明鬼”的迷信成分,是墨家学说历经两个多世纪百家争鸣的激荡,发生质变,是墨家学派内外訾应辩论,切磋琢磨的成果,构成墨家思想从有神到无神、从迷信到科学的转变,是中国逻辑史、哲学史、思想史、文化史上的大事。实事求是总结这一转变的过程与规律,以《墨经》的科学精神启迪后人,提升中华民族的科学素质,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
《非命上》提出“立言三法”,即检验认知真理性、论证论点的三条标准:“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”,指根据历史事实。“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”,指根据人民群众的现实经验。“发以为刑政,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”,指言语理论应用于生活实践,看其是否符合人民的利益。墨子三表法的实质,是讲求实证,注重理论的实际证明。

墨子认为察实取实,重于命名称名。《非攻下》批评“天下之诸侯”“有誉义之名,而不察其实也,此譬犹盲者之与人,同命白黑之名,而不能分其物也”。《贵义》说:“瞽不知白黑者,非以其名也,以其取也。”“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,非以其名也,以其取也。”《明鬼下》表达墨子经验论的原则:“必以众之耳目之实,知有与无为仪者也。”

墨子的认识论,有狭隘经验论的弊端。墨子因袭殷周以来传统迷信观念,用工匠工具意识,改造重铸传统迷信观念,使之成为推行墨子兼爱等政治伦理思想的实用工具。《天志上》记墨子说:“我有天志,譬若轮人之有规,匠人之有矩。”墨子思想的积极面,是提倡“兼相爱,交相利”的人文精神。其消极面,是宣扬“天有意志”“鬼神能赏善罚暴”的迷信观念。亟需科学分析,决定汲取抛弃。

墨子思想,复杂多样,是科学与迷信两种对立因素的交织。论证“兼爱”“非攻”等人文科学论题,却援引“天志”“明鬼”的迷信观念,作为其论证薄弱性的补充。当“天志”“明鬼”迷信观念与实际生活发生矛盾时,墨子毫不犹豫地服从“摹略万物之然”的客观实证原则。

《公孟》说,有一次,墨子生病卧床,学生跌鼻推门进来,问墨子:“您是圣人,怎会生病?”墨子答:“人之所得病者多方,有得之寒暑,有得之劳苦。”“寒暑”“劳苦”,是自然现象,从自然现象,探求生病原因,遵循“摹略万物之然”的实证原则。

《贵义》说,有一次,墨子从鲁国出发,到齐国游说,路遇算卦先生说:“今天上帝在北方杀黑龙,您长得黑,到北方去不吉利。”墨子不听,毅然走到北方,遭遇淄水暴涨,不能涉河,无功而返,算卦先生得意忘形地说:“我告诉你不能去北方,果然如此!”墨子用逻辑归谬法反驳算卦先生,指出其迷信谬论,不符合客观事实,是用连他本人都不信的鬼话骗人。这是任何一位科学家,在实际生活中,都会毫不犹豫坚持的实证原则。

《墨经》的全部科学知识,是坚持实证原则的典范。《经上》《经说上》用100个条目,解释各门科学的范畴与简单命题,根据事实,确立立说。第1条解释“故”(原因)范畴,区分必要条件、充分必要条件,以数学上的点、线关系,生理、物理学上的“见之成见”为例。

第2条解释“体”“兼”(部分整体)范畴,以数学上的二与一、尺(线段)与端(点)为实例。第3至6条,解释认知能力、活动与过程,以“明”“睨”“见”等眼睛视物的认知现象为实例。

第51条解释静止的物理学范畴,以“矢过楹”(飞行的箭穿越一根柱子)“人过梁”(人走过一座桥梁)为实例。第71条解释法则范畴,以几何学上的制圆作图为实例。第75条解释“辩”范畴,以“或谓之牛,谓之非牛”的辩论为实例。第79条解释“名”的分类,以“物”“马”“臧”概念为实例。第89条解释“同异交得”的辩证法规律,根据“中央,旁也”(中央又可作旁边)等十多个实例立说。

《经下》《经说下》论证83条各门科学的复杂命题与定律,如从“影不徙,说在改为”,到“鉴团影一”等论几何光学的8条,以及论杠杆、滑轮、斜面原理的各条,都用实证方法,从观察实验中选取事实例证。《墨经》的全部科学知识,贯穿重事实归纳的实证原则与深厚的科学精神。

《墨经》总结科学知识,贯穿实证原则,绝无一条遵循墨子“天志”“明鬼”的迷信观念。学生彻底摒弃老师思想中的消极因素,这是墨学发展史、中国思想发展史中确凿的事实。科学与迷信界限,不容混淆。是非黑白区分,不容颠倒。

《小取》说:“效者,为之法也。所效者,所以为之法也。故中效则是也,不中效则非也。”用纯逻辑的语言,毫无墨子“天志”“明鬼”迷信观念的印痕。沈有鼎解释“效”这一论证方式“意味着演绎推论”。[⑦]

数理逻辑学家莫绍揆解释《小取》的“效法”,是建立与代入公式的方法,“是科学尤其数学上一贯大量使用的方法”。[⑧]沈有鼎、莫绍揆的科学解释,准确精到。《小取》的“效”,是纯粹的逻辑科学知识,与墨子“天志”“明鬼”迷信观念,毫无关联。

正确运用历史与文化分析方法,揭示墨家学说在战国250年间从有神到无神、从迷信到科学的质变,划分科学与迷信,真理与谬误,精华与糟粕,是和非的界限,取其精华,弃其糟粕,激活经典,熔古铸今,立足现实,古为今用,是墨学研究者的神圣职责与历史使命。

墨家辩学,是中国古代逻辑高峰。狭义《墨经》四篇,阐述中国逻辑原理,无一字句谈神论鬼。《墨经》总结世界观、认识论、方法论、逻辑与各门自然科学知识,是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遗产,是《墨经》科学客观性的本质特征与必然结论。[⑨]

二、合理性

合理性,即通过理论思维,理性认识,揭示科学的范畴与原理,建构深刻精湛的科学理论体系。英国著名科学史家李约瑟说:“墨家绝不猜疑人类理性,并且明白订定很可能成为亚洲的自然科学之主要基本概念。”[⑩]《墨经》作者是时代造就的杰出科学哲学家,思辨理论家,概括手工匠技术经验与丰富实践,运用理论思维,理性思辨,提升为逻辑、哲学与各门科学的范畴、原理与理论体系,《墨经》科学,应运而生,酝酿成熟。

《经上》第96条说:“巧传则求其故。”表达至关重要的科学哲学原理,揭示《墨经》科学构成的机理、途径与方法。“巧传”,即世代相传的手工技巧经验与应用实践。“求”,即寻求、讲求、追求、谋求、探求、探索,索取,考究、研究。《说文》《玉篇》:“求,索也。”《孟子·告子上》:“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”《屈原·离骚》说:“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毛泽东解释“实事求是”的含义说:“‘实事’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,‘是’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,即规律性,‘求’就是我们去研究。”

“巧传则求其故”的规定,要求对世代相传的各种手工技巧,都要问一个“为什么”,揭示其原因、本质与规律,从手工业的技术、经验与实践,上升到科学理论、学科知识。《墨经》总结桔槔机所利用的杠杆原理,《经下》第126条说:“负而不翘,说在胜。”《经说下》解释:“横木加重焉而不翘,极胜重也。右校交绳,无加焉而翘,极不胜重也。”指出桔槔机负重后,另一端不翘起来的原因,是由于另一端的力量,超过负重端的力量。

春秋战国期间,发现用桔槔机提水浇田,可大为提高劳动效率。《庄子·天地》记载,受道家思想支配的一位老者,宁肯用“凿隧而入井,抱瓮而出灌”的笨办法,“用力甚多,而见功寡”,却不肯用“用力甚寡,而见功多”的桔槔机,即使生产效率提高百倍,也不屑一顾,弃之不用。其标榜的理由,是道家哲学的教条:“有机械者,必有机事。有机事者,必有机心。”所以“羞而不为”。

道家经典《老子》第19、20、57章的教训是:“绝圣弃智。”“绝巧弃利。”“民多利器,国家滋昏。人多技巧,奇物滋起。”这种愚昧、落后与保守的古训,极其不利于中国科学技术的发展。墨家竭力提倡、广为应用桔槔机等器械于生产与军事实践,从中概括总结科学理论,代表中国科技发展的正确方向。

墨家熟悉当时的各种手工技巧。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说:“墨子为木鸢(木鹰)。”弟子夸奖说:“先生至巧,至能使木鸢飞。”惠施说:“墨子大巧,巧为輗(大车上的一种关键设备)。”墨子熟悉木工与各种手工技艺,认知各种机械器物的制造应用。

《节用中》说:“凡天下群百工轮车(车工)、(yùn páo,制革工)、陶冶(制陶冶金工)、梓匠(木工)。”《备城门》说“穴师”,指挖掘洞穴坑道的工师。《备穴》说“明习橐事者”,指熟练操作风箱的鼓风工。

墨子认为,掌握各种手工技艺的目的、方向与价值标准,是有利于人民的生产与生活。《墨经》继承发扬墨子技术功利的目的论与价值观。《墨经》概括、总结与论证各门科学知识的实例,有各种手工业工种,如“为衣”(缝纫)、“举针”(刺绣)、“禬屦(制鞋)、“铄金”(冶金)、“为甲”(制铠甲)、“垒石”(建筑)、“车梯”(木工)等。

《墨经》光学、力学、机械学、数学与物理学等各科知识,是当时各种手工技巧的概括、总结与提升。《经上》“巧传则求其故”,道出《墨经》建构科学,形成理论的过程、方法与机理,体现《墨经》的科学精神,说明《墨经》作者有高度自觉的理论意识。

杜石然等著《中国科学技术史稿》说:“由于他们(指墨家)大多亲自参加手工业生产,广泛地接触生产实践中遇到的各种问题,并且善于总结,勇于创造,从而在实践中提炼出不少科学知识,在我国科学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。”[⑪]

《墨经》的科学精神,与中国传统文化重政治伦理实践,轻自然科学技术理论的主流意识,大相径庭,而酷似古希腊哲学家重视探索自然奥秘的科学精神。古希腊自然哲学家德谟克利特,写过关于天体、大地、声音、植物、动物等原因的著作,并率先表达贯穿于西方文明的科学精神。他说:“宁愿找到一个因果的说明,而不愿获得波斯的王位。”[⑫]

亚里士多德说:“技术家较之经验家更聪明;前者知其原因,后者则不知。凭经验的,知事物之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技术家则兼知其所以然之故。”“大匠师应更受尊敬,他们比之一般工匠知道得更深切,也更聪明”,“我们说他们较聪明,并不是因为他们敏于动作而是因为他们具有理论,懂得原因。”“而理论部门的知识比之生产部门更应是较高的智慧。”[⑬]

墨家重视探求事物的所以然之故。《小取》说:“其然也,有所以然也;其然也同,其所以然不必同。”“故言多方、殊类、异故,则不可偏观也。”《墨经》第1条规定“故”概念,区分“有之不必然,无之必不然”的“小故”(必要条件,部分原因)与“有之必然,无之必不然”的“大故”(充分必要条件的原因)。

《经下》《经说下》共83条,都用“以说出故”的形式,揭示自然现象的原因,列举科学命题、定律成立的论据。如“影之大小,说在斜正远近”“堆之必拄,说在置材”“五行无常胜,说在多”等条目,都是以浓缩的论证形式,用典型分析式的科学归纳推理,表达中国科学原理。《墨经》“巧传则求其故”的理论意识,与古希腊自然哲学家的科学精神若合符节,异曲同工,具有高度的一致性、共同性。

《墨经》崇尚理性,重视知识。墨子的认识论偏向经验论。墨子出身工匠,成长为杰出的学者、教育家与科学家,提出有深刻理性论意义的认识原则与方法“察类”“知类”“辩故”“明故”“以往知来,以见知隐”等。《墨经》继承墨子认识论的理性论因素,建立感性与理性、经验与理论并重的认识论,表现崇尚理论、理智与知识的理性论特质。

《墨经》揭示理性认识的本质特征。《经上》第6条定义说:“𢜔,明也。”《经说上》解释:“𢜔也者,以其知论物,而其知之也著,若明。”理性认知,把握本质,清楚明白。理性认知,用认知器官,分析整理事物,认知深切著明。如用心观察,看清事物。

𢜔,是《墨经》自创字,结构是“知”下加“心”,表示用心思维,清楚认知事物的本质与规律,形成理性认知。这一事实本身,表明《墨经》作者重视理性认知、理论知识的良苦用心。𢜔通“知”(知识,智慧),特指理性认知,清楚明白,知道认识,又叫“明知”:明白知道。“明”是《墨经》对人类认知活动范畴定义中的关键词,种差,本质属性,特有属性。《经说上》解释用词中的“明”,指看明白。

明:明察,明辨,明确。明,会意字,甲骨文以日月发光,表示明亮,本义明亮,清晰,与“昏暗”相对。“著”:显著,深切著明,透彻明白。著,形声字,从艸,者声。“艸”长在地面,表示显露,本义明显,显著。《小尔雅》:“著,明也。”

“论物”之知:经分析整理的系统知识。论,分析判断事物的道理,议论,讨论。论,通“伦”,条理,伦理,整理。《释名》:“论,伦也,有伦理也。”《玉篇》:“论,思理也。”《诗•大雅》“于论鼓钟”传:“论,思也。”郑笺:“论之言伦也。”朱传:“言得其伦理也。”

论,形声字,从言,仑(lún)声,本义评论,研究,引申为议论,分析说明事理。《说文》:“论,议也。”论,评论,评定。《增韵》:“论,抽绎讨论也。”《吕氏春秋•慎行论》:“闻言必熟论。”《文心雕龙•论说》:“论也者,弥纶群言,而研一理者也。”

理性认知,是比感性认知,更为高级的认知,是人类认知活动追求的目标。《墨经》纠正与超越墨子的经验主义认识论,阐发感性与理性并重的辩证认知理论。《经上》100条,用定义与分类,从内涵、外延上定义各门科学的范畴,构成范畴的“王国”。《墨经》作者是创制系列科学概念范畴的专家。

《墨经》的科学范畴,各有专门独特的规定,至今仍有极强科学价值。法国哲学家德勒兹(Deleuze,1925--1995)说:“哲学是涉及创造概念(creating concepts)的学科。”[⑭]认为哲学是创造概念的学科,创制新概念,建构新思想。《墨经》逻辑的“止”(反驳推论),认知哲学的“𢜔”(理性认知),自然学科的“无厚”“无宇”“无久”等,都是创造新概念范畴的典型实例。

理性认识,需要通过心智把握,不同于感性认识通过“五路”(五种感官)把握。《经下》第147条说:“知而不以五路,说在久。”时间范畴的知识,是属于理性认识,不属于感性认识。《经上》第40条说:“久,弥异时也。”《经说上》解释:“久:古今旦暮。”时间范畴是心智对古今旦暮等各种不同具体时间形式的抽象概括。

《墨经》揭示时间、空间与物体运动的必然联系,时间、空间的有穷性、无穷性与物质的关系等规律性知识,是通过心智思虑获得的理性认识。《墨经》科学的合理性精华,亟需开拓性、创新性与突破性的研究,铸造新时代需求的学术新品。

《大取》有“语经”(言语之常经)部分,认为遵守推论的基本规律“辞以故生,以理长,以类行”,即充足理由律,结论、论题才能必然推出。《大取》称“故、理、类”三个推理论证的范畴为“三物”,即演绎论证式的三个重要元素。“理”即道理、规律、普遍命题,演绎推理的大前提。“故”即原因、理由、根据,相当于印度逻辑因明学中的“因”,亚氏逻辑三段论的中项(或小前提)。“辞”指命题,即推理的结论,论证的论题,相当于因明的“宗”与亚氏三段论的结论。

“类”是所立之辞的典型事例。《大取》列举一般命题,用“其类在”的联结词,举出作为一般命题归纳论证的典型事例。《大取》说:“凡兴利除害也,其类在漏壅。”即凡是兴办对人民有利的事,必然包含革除对人民有害的因素,例如兴修水利,须革除水害,筑堤坝,堵溃漏,相当于因明学中的“同喻依”,即大前提主项的同类事例。

《墨经》论证式,类似印度的因明学。如老庄派禁欲主义者,提倡“欲恶伤生损寿”说。《墨经》反对这种主张,认为不能笼统地说所有“欲恶”都是有“益”的,或有“损”的,关键在于欲恶是否适宜、合度,有节制、分寸。

《经下》第145条说:“无欲恶之为益损也,说在宜。”认为合理欲望的满足,不会伤生损寿。这是《墨经》所立之“辞”,相当于因明学中的“宗”,亚氏逻辑三段论的结论。理由(“故”)在于,“合理欲望的满足是有节制的”(“说在宜”)。《小取》说:“以说出故。”即用论证式举出理由。“说在宜”,即论证的理由,在于欲恶是否适宜,有节制,相当于因明学中的“因”,亚氏逻辑三段论的中项(或小前提)。

其一般原则(“理”)是:“凡有节制的是不伤生损寿的。”相当于因明学三支式的“同喻体”,亚氏逻辑三段论的大前提。《墨经》列举的正面事例(“类”):“如适量喝酒”(“或者欲有不能伤也。”“若酒之于人也”),相当于因明学三支式中的“同喻依”(大前提主项的同类事例)。异喻体是同喻体的完全换质位:“凡伤生损寿的都是无节制的。”《墨经》列举的反面事例:“如贪吃”(“尝多栗”),相当于因明三支式中的“异喻依”。《墨经》三物、因明三支与亚氏三段,见表2。

表2 《墨经》三物、因明三支与亚氏三段

墨经三物

因明三支

亚氏三段

实例

公式

备注

同喻体

大前提

有节制不伤生损寿

所有M是P

小前提

合理欲望满足有节制

所有S是M

结论

合理欲望满足不伤生损寿

所有S是P

同喻依

适量喝酒

适量喝酒有节制,适量喝酒不伤生损寿。辞以类行,类比推论,正类比

异喻体

伤生损寿无节制

所有非P是非M

伤生损寿无节制

异喻依

贪吃

贪吃伤生损寿,贪吃无节制。辞以类行,类比推论,反类比

透过《墨经》古汉语特殊表达式,把握《墨经》逻辑的本质,可知其适用于全世界全人类的科学意涵,认知逻辑基础学科全世界全人类的唯一性、一元性、同质性、共同性、共有性与共享性。

《墨经》三物与印度因明学三支、亚氏逻辑三段论的结构,推而广之,全世界、全人类的科学逻辑,本质一致。逻辑学科全世界、全人类的本质一致性,是逻辑哲学理论的第一要义。逻辑有全世界、全人类的普遍性、普适性与普世性,举世公认,是《墨经》科学合理性的本质特征与必然结论。[⑮]

、有效性

有效性,指科学理论有效果,有成效,有效力,能够在实践中产生预期效果,达到预期目的,通过实践证明,思维与存在、理论与实际的一致性。《经上》第71条说:“法,所若而然也。”《经说上》解释:“意、规、圆三也,俱可以为法。”法则是遵循着它,能够达到预期结果。把人类自觉实践的环节,纳入“法则”范畴的定义。把遵循法则行动,能够达到预期结果,作为人对法则(规律)认识真理性的检验。

“意”:判断,定义,指作圆的指导思想,即“圆”的定义“一中同长”(一个中心,等长半径)。“规”:作圆工具圆规。“圆”:指被用来作为制圆参照的标准圆形。这三者都可做为制圆的法则与方法。“若”:遵循,指自觉实践。

《经说上》第81条定义说:“志行,为也。”有意识的行动,叫自觉实践。《经说上》第84条解释“合”(符合)中“正合”的概念说:“矢至侯中,志功正也。”即射箭时,意志、动机是射中靶心,结果恰恰射中,这叫动机与效果正好一致,这是对射箭法则正确认识与熟练运用的结果。

方法是认知与改造世界的方向、途径、手段、工具与程序的统称。方法意识的要点是:明确方向:做什么,解决什么问题,准确选择满足需要的对象。明确怎么做:选择正确的途径,采取恰当的手段,运用合适的工具,遵照合理的程序。

“方法”一词希腊文原意是“沿着道路”。《墨经》定义“所若而然”,即遵循法则,达到预期结果。中外“方法”一词含义相通,学理一致。《经上》第72条说:“循,所然也。”《经说上》解释:“然也者,民若法也。”《墨经》“道”“理”“方”“法”“效”几个词,同义互训。

《大取》以“道”比喻解释“理”。《大取》说“立辞三物”(建立论点的三范畴)是“故、理、类”,《小取》说“言多方、殊类、异故”,“方”即“理”。又说:“效者,为之法也。所效者,所以为之法也。故中效则是也,不中效则非也。此效也。”逻辑工作者的任务,是从当时百家争鸣辩论与思维认识活动中概括系列方法、法则,以供效法、模仿、参照。“效”“法”相关,“效法”连用。

方法是探索万物奥秘,获取科学知识,揭示客观真理的工具,是认识主体的主观性手段,但它不是人们主观随意自生的。正确的方法,来源于实践中对世界的正确反映,通过反复的实践、认识与思考,发现与总结符合客观规律的有效方法。

运用反映客观规律的观点,认识与处理问题,观点就转化为方法。有效的方法,符合对象的客观实际与固有性质,在实践中能够产生预期的结果、效果与目的。方法是把“自在存在”转变为“自为存在”,把“非我之物”转变为“为我之物”,把“非人工自然”转变为“人工自然”,创造灿烂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中介桥梁。“所若而然”的方法论思想,是《墨经》科学知识的灵魂,科学精神的重要表现,是现代人极其有用的宝贵知识遗产。

循法遵理,理论在实践中达到预期结果,是《墨经》方法思想的深湛哲学意蕴。《经说上》第97条说:“法取同,观巧传。”概括共同法则的事例,可从代代相传的各类手工技巧、技术中观察到。

墨子从自身熟悉的各类手工技巧、技术中,领悟法则概念。《法仪》说:“虽至百工从事者,亦皆有法。百工为方以矩,为圆以规,直以绳,正以县,平以水。无巧工不巧工,皆以此五者为法。巧者能中之,不巧者虽不能中,仿依以从事,犹逾己。故百工从事,皆有法所度。”

“法”:标准、方法、法则、规律。墨子率先使用“法则”“方法”的概念。《天志中》解释《诗·大雅》“顺帝之则”的“则”为“法则”。《天志中》载墨子说:“匠人亦操其矩,将以量度天下之方与不方也,曰:中吾规者,谓之方,不中吾矩者,谓之不方。是以方与不方,皆可得而知之。此其故何?则方法明也。”“方法”最初含义是“为方之法”,后概括提升为一般意义的“方法”范畴。手工技巧、技术与法则、方法的范畴,是《墨经》自觉方法论思想的实践来源与资料前提。

《墨经》主张科学技术的最终目的与价值意义是“利民”。“利民”是检验科技理论知识真理性的标准。《经上》第35条说:“功,利民也。”科技理论的功效,以符合人民利益为最终标准。《公输》说:“公输子(鲁班)削竹木以为鹊,成而飞之,三日不下,公输子自以为至巧,子墨子谓公输子曰:‘子之为鹊也,不如翟之为车辖(车档),须臾斫三寸之木,而任五十石(六千斤)之重,故所为功,利于人谓之巧,不利于人谓之拙。”

墨子的木工技巧,与古代名匠公输般(鲁班)不相上下,认为科学技术的价值功效,必须以是否对人民有利为标准。科技价值在利民,有利人民叫做“巧”。墨子的科技观,突出应用实用、为民谋利的实践目标。《墨经》发扬墨子“为民谋利”的功利主义价值观,认为科学技术的功效价值、出发点与归宿点,在于有利人类社会的生产与生活,是《墨经》科学有效性的本质特征与必然结论。[⑯]

结语

《墨经》科学元理“客观合理有效性”,贯穿《墨经》文本,凸显《墨经》科学的客观真理性、深刻理论性与实践应用性,是世界先进科学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结合的最佳借鉴,具有“施诸放之四海而皆准,行诸百世而不悖”的普世价值与前瞻性意义。[⑰]

参考文献

1.孙中原《墨子解读》(国学经典解读系列教材),北京:性爱电影 出版社2013年版。

2.孙中原《墨经趣谈》(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),北京: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。

3.孙中原《墨学与现实文化趣谈》(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),北京: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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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2024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通俗读物《中国逻辑趣谈》项目阶段性成果,批准号24VTS028;2024年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《中国墨学百科全书》阶段性成果,批准号24VTS028。

[①]狭义《墨经》,指《墨子》中的《经》《经说》四篇,广义《墨经》,另加《大取》《小取》。

[②]张家龙《数理逻辑发展史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,第320、326页。

[③]以下引《墨子》,只标篇名。

[④]恩格斯:《自然辩证法》,北京: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,第177页。

[⑤]杨树达:《词诠》,北京:中华书局1954年版,第254页。

[⑥]本文引引狭义《墨经》4篇原文,标注条目数。条目数据,见孙中原《墨子解读》(国学经典解读系列教材),北京:性爱电影 出版社2013年版。

[⑦]《沈有鼎文集》,北京: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,第343页。

[⑧]莫绍揆:《数理逻辑初步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,第166、167页。

[⑨]孙中原《墨经趣谈》,北京: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,第8-15页。

[⑩][英]李约瑟:《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》,陈立夫等译述,南昌: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,第231页。

[⑪]杜石然等编著:《中国科学技术史稿》,北京: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,第117页。

[⑫]《古希腊罗马哲学》,北京:商务印书馆1961年版,第103页。汪子嵩等:《希腊哲学史》,北京: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,第1062页。

[⑬]亚里士多德:《形而上学》,吴寿彭译,北京: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,第2、3页。

[⑭]杨国荣《精神人文主义:意义及其扩展》,《孔子学堂》(中英双语)2020年第1期,2020年5月8日。

[⑮]孙中原《墨经趣谈》(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),北京: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,第1-7页。

[⑯]孙中原《墨经趣谈》(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列读物),北京: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,第15-18页。

[⑰]胡适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卷上,北京:商务印书馆1919年版,1987年影印版,第166页。



转载来源:《文 史 哲 》2026年第1期(总第412期)